水箱里有一只死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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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里没什么大事。

人少,事少,话却多。谁咳一声,隔壁就会问你昨晚是不是踢被子。这样的地方久了,大家像一家人,一家人就怕两件事。

一件是冷脸,一件是脏水。

许青负责挑水。雨水箱在站点后面那条河的旁边,接着一套老过滤器。滤芯一个月换一次,拿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会客厅里那把开了线的破沙发椅。

不过,没钱,日子也得凑合过。


这天早上许青头有点昏。

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够,脑子像被热水泡软了,揉不开。他照样去挑水,照样掀盖,照样把桶放下去,照样提起来,照样锁上。中途他甚至还跟厨房大姐打了声招呼,大姐顺手塞给他半块饼。

他吃得很香。


中午他又去。

太阳把水箱晒得发白,铁皮盖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许青走到水箱前,钥匙一转,盖子掀开。

水面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空。

刺猬就在那平里浮着。

刺猬会游泳吗?他问自己。

不会。

这是一只死刺猬。

刺湿漉漉地贴着水,像刚被人捧起来又丢回去。它的脑袋朝下,像在装睡。许青盯着它,胃先动了一下,随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落地。

水箱里有一只死刺猬。

他把盖子合上,又掀开。

还在。

他再合上,再掀开。

还在。

水箱里有一只死刺猬。

过不去了。


许青想到早上。

早上他没看见。至少他记得自己没看见。可他早上确实昏。记忆的细节在他的脑中打转,哪一段都不明晰。

如果刺猬早上就在水里。

那站里的人已经喝了半天。

茶,汤,咖啡,药。有人喜欢用热水冲一冲杯子再喝,有人直接喝。想到这些都经过那一箱水,许青喉咙里泛起一声无力骂出的脏话。

他应该和大家赶紧说的。但他敢说吗?

一说,大家会疯。疯的方式很多,最常见的一种是盯着你看。以后每次他挑水,大家都会盯着他的桶,看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他会在这个家里变成“带回尸水的人”。

他不想当这种人。

水箱里有一只死刺猬。

这话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阵阵地犯恶心。

得知道这刺猬是什么时候掉进去死的。刚死,皆大欢喜。早上就在,也只是恶心自己,但至少落个舒坦。

所以他把刺猬捞了出来。

网兜提起的那一瞬,重量让他手腕一沉。沉得不像个小动物。

他把它放在检修台上。相当费力。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挪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刺猬的身体还有点余温。水顺着刺一滴滴落下去,滴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轻。

许青找了一把刀。他并不随身带着刀。这是他平时放在这里吃早饭用的,有时他会用它来抹点果酱。

有一段时间,许青看过一些法医相关的书。其实早就基本忘光了。但是现在不得不用上。

只是要判断死亡时间。

刚死就好。

一定要是刚死。

刚死就说明早上没有。

早上没有就说明大家没喝到。

他摇了摇头,先切左前掌。

刀是餐刀。虽然没那么锋利,但意外地切了很长时间。切开的边缘没有动物的毛茬,只有一圈发白的皮肉,皮肉上布着细细的纹路,纹路很密,像是常年握着某样东西留下的褶。

许青把那只掌放在手心里。

它很冷,冷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五个小小的弯曲凸起紧紧蜷着,指节硬,硬得像经常用力。掌心有一圈圈浅浅的勒痕,细得像鱼线割过,割不破,却磨得久。那些勒痕让他想起站里有人总爱去河边,一坐就是半天,回来的时候手上总带着这种伤,像笑话一样抱怨几句,第二天又去。

许青没有抬头。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那句话又会来。

水箱里有一只死刺猬。

他继续切右前掌。

同样的冷,同样的硬。老茧更厚,像拧过螺丝,也像提过重物。掌侧有一处破皮的旧伤,结着薄薄的痂,痂边缘发黄,像被水浸过。许青忽然觉得那痂很眼熟,像谁前几天还在食堂里举着手给人看,说“钩子滑了”。

他把那只掌放到台子上,摆得很整齐。

整齐是一种安慰。

他切后腿。

腿的肉感很沉,沉得让人想起中年人的松弛。皮下有一层厚厚的脂肪,像一个人坐得久,走得少,只在需要的时候用力。腿侧有几道旧淤青似的暗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许青的手在抖,手套里全是汗。汗是冷的。

他开始用自己那套并不成熟的办法给刺猬验尸。

捏一捏硬度。

看一看颜色。

闻一闻气味。

他甚至把手背贴上去,像贴一块石头。石头不回答。刺猬也不回答。

他知道他什么都测不出来。他不懂,也不会,但他需要一个结论来安抚自己。

哪怕结论很难看。

最后他对准胸口。

刀尖进去时,他闻到一种味道。复杂的味道,像是夹着汗、洗衣粉、烟味,还有一种死后特有的臭。刀刃上下切割,剖开腹腔,像是用力切开一块牛排。

许青看到了心脏。他想起那些电视剧,法医们捏捏心脏就能知道尸体的死因和死亡时间,就像老中医在诊脉。

也许自己也可以。

他知道这不可能,但还是切下来心脏,捧在手里。

就在那一瞬间,台子上的刺猬似乎产生了某些变化。许青朝它看去。他不知道这变化具体是什么。刺猬还在那里,失去了手脚,胸腔被剖开。它只是变得很大。

很大,大到能覆盖整个检修台。

刺猬失去手掌和脚掌的残肢也开始膨胀,伸长。但手掌和脚掌还在那里。它们似乎也变大了,许青不确定。

许青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小的、沉甸甸的心脏还在那里。没有血色。


刺猬现在的头颅似曾相识。

许青想了半天。

啊,是主管。那个喜欢钓鱼的主管。他每天都会去站点后面的河边。

那里紧挨着水箱。

是他的话,那就太好了。早上许青还见过他,和他打过招呼。

那么,他就不可能死在早上。

许青看着那具尸体,心里那句话终于换了内容。

水箱里的那只死刺猬是主管。

刚死。

太好了。没有喝到尸水。

许青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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