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ndeng

已经完成页面?
(将“草稿”转换为“完成”)

“你们真的确定那家伙会来这?我们都在这等了四五天了,啥也没有啊……”

夜晚的草丛中,一身警察装备的男子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一片空地,小声地对身旁的同事嘀咕。小雨不息,头顶的天空如同水面,本该繁华的城市没有一丝光亮。望远镜内,“陶德手工泥塑”的标牌贴在废弃般没有人烟的店面上。几只蝙蝠倒吊在店面空空如也的窗框上,歪着头看着他们。

“我也不懂啊。”身边的同事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不是那位秘密情报部的大佬带我们来这里的嘛。这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我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啥地方……他们搞得还怪神秘的,我们进来都不让我们看街景。”

“老兄。”男子对着对面的草丛招了招手,“你这消息真的靠谱吗?”

“肯定靠谱,放心吧。”过了十几秒,草丛对面传来了另一名男子的喊声,“到现在为止所有的案件都符合这个规律……只不过不知道他们哪天会来。”

“嘁。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杀人犯要是一百天之后才来,我们就在这等一百天呗?”

男子骂骂咧咧地压低身体,然后翻了个身躺在草坪上,试图小憩一会。在翻身的瞬间,他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压在了身体下面,发出了嘀嘀嘟嘟的响声。

“什么玩意儿……谁他妈把手机掉这儿了?”

男子一边摇着头一边重新爬起身,把那个异物从草丛里摸出来。那“东西”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来电人姓名是“连环杀人凶手”。

“……啊?!”男子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赶忙摆手示意其他人向自己的方向靠拢,“来来来,你们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情况?”

蝙蝠被这一声巨大的喊叫惊吓,瞬间化作一阵下落的黑雨滴入屋檐下的阴影之中,不见了踪迹。听到动静,十几名警察迅速地靠拢在一起,所有人都盯着那部放在地下的手机。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男子按下了接通键。电话那头首先传来了一阵女声:

“各位警官,晚上好啊?欢迎收听阿娜塔·布里尼亚的月亮电台。接下来为您提供的是晚间犯罪播报,黄金街连环谋杀的新案件已经发生,地点就在二十公里外的城郊阿舍斯特公墓。今夜,让我们持续关注……月亮进入无限慵懒的梦中……”

“阿娜塔……?”男子有些疑惑,“她不是……已经被确认是天穹花园酒店失火案的嫌疑犯了吗?”

他越想越不对劲。拍了拍身上的草叶,他迅速起身,走到一旁的树下准备联系上司,却突然觉得耳根一痒。他转过头,一张姣好的女人面容出现在他的视线中。他皱皱眉,正准备开口发问,但瞬间意识到对方身份。

“阿娜塔……!”那张脸实在是太出名了。男子正准备掏枪,阿娜塔却笑着,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啊啦,警官大人,你就这样对待来帮忙的好心人吗?需要我提醒你,在影子夏尔的无尽雨夜里,站在树下是很危险的行为吗?”

男子怔了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里永不停歇的雨,不知何时居然停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在如同波纹般扭曲的天空中,一轮巨大的金黄色月亮正高悬在他的头顶,从天空中迅速地向下坠落。




“这是第几具尸体了?”

“十五。”

十三局的队员们正在拉斐尔的指挥下慢慢地将一句泡得早已失去人形的臃肿尸体拖上岸。仅仅几天功夫,尸体已经几乎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如同触手般摇晃的十几条黑色“铁线虫”尸体挤满了尸体面部大张着的嘴。尽管见过的尸体不少,但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下,拉斐尔还是“哇”地一声把晚饭吐了个干净。

“……你没事吧?”妮卡赶紧扶住脸色苍白的拉斐尔,“你要是觉得受不了的话,我们就先回去吧。反正在这里看不看的应该也没什么……”

看着面前横穿夏尔而过的米迦勒河,拉斐尔只觉得太阳穴跳得越来越猛。

“即使如今有了监控系统,这些会魔法的罪犯只要找个没什么人会来的角落把尸体往河里一扔,就不会有人发现。”妮卡紧锁着眉头,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侦探只能揣摩罪犯的心理,来发掘那些可能数十年不会有人发现的证据。”

“所以你坚持搜索第五案的周围地点——”拉斐尔似乎有些恍然,但被妮卡检查的成果打断:

“之前的十四个人,最后全部被发现是那天起火的失踪者。身上普遍有利器划伤,所有人腹部都有自内部被贯穿的伤口,尸体和铁线虫的尸体一起出现。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受害者都是被真正的作案者控制的傀儡。真凶控制被铁线虫寄生的受害者与芙蕾雅战斗,战斗结束之后这些失去控制的受害者们就会直接跳河自尽。”

“这些傀儡大部分都不会魔法。要是一般人的话倒也没什么,能想出来用这招对付那么强大的魔法师也是够蠢的……”

“反正动作是凶手自己控制的。”妮卡回答道,“至于魔力的话……之前第四案的时候,我观察了一下铁线虫的尸体,那些东西脑部都有十几块不同颜色的电气石小晶体,应该就是干这个用的。”

“那魔力还得凶手自己出。要是让我来的话,我就……”

拉斐尔自言自语的声音突然停住。在他看向妮卡的瞬间,对方突然笑了笑:

“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吸引完美半精灵去现场了吗?”

“……他们早就知道芙蕾雅要来?”拉斐尔依然半信半疑,“那岂不是说,阿娜塔、弗朗索瓦、还有这个操控铁线虫的人,他们都是……一伙的?”

“嗯……看起来或许是这样,但我还说不准。”妮卡点了点头,“但很显然,第四案和第五案的受害者都是会魔法的半精灵。如果不用更强大的傀儡,大概不管死者选谁都会遇到一样的困难吧?”

“这下问题大条了……一个魔法师就够我们喝一壶的了,现在有一堆的话——”

“那我觉得你倒是不用担心。现在确认身份的死者里,也没有登记在册的完美半精灵吧?”

“……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才说,我也说不准他们是不是一伙的。”妮卡推了推眼镜,“要么是那位阿娜塔操控魔力的火候不到位,要么是她还有别的想法。但我说一个那么强的魔法师其实是半吊子,你信吗?”

“呼……真是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了。”拉斐尔捏了捏眉心,“不管怎么说,真是这样的话,那受害者数目就迅速增加到三十多位了。真是这样的话,这可能是全国一百五十年内最大的连环杀人案——这次案件凶手的危险等级,也和那位纵火的阿娜塔不相上下了。”

“之前的推论都要推翻了。”妮卡翻动着手机备忘录,“不管是右利手,仅一百磅的体重,六英尺的身长,都可能是作为伪装的傀儡特征。不过……”

一阵《C小调夜曲》的铃声响起。拉斐尔接通电话,是十三局的同事打来的。接通电话,拉斐尔原本就不大好看的表情瞬间凝固,显得有点机械地回答着对方的问题。

“怎么了?”妮卡看出了拉斐尔脸上的异样,“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嗯。”挂断电话,拉斐尔用手扶着额头靠在墙上,“但是……不在我们之前猜的那个地点。”

“那是在——”

“城东边的那个阿舍斯特公墓的位置。准确地说,在影子夏尔的对应位置,现在那里大概还是一片荒地。”拉斐尔摇了摇头,“这个地点几乎在夏尔城行政范围的最东边,完全不在元素图预测的范围内……”




“……简单来说,在尸体的旁边发现了一个被直线分割成两半的圆环图形。”拉斐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字,“这个是以前炼金术士用来表示索斯摩斯元素理论里‘虚空’的符号,现在被数学家拿来当作空集的数学符号……”

“还是在沿着索斯摩斯元素理论走啊……”妮卡自言自语道,“但为什么这次突然不按照那个排序的图案来了呢……”

“会不会其实没有什么固定顺序,或者是只有一部分有这个要求?”拉斐尔继续说道,“比如说,只需要有六个……”

“派去土元素那个位置的调查人员呢?”妮卡追问,“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们中招了,就在案发前一天。”拉斐尔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现场的情况非常迷乱。我们为了防范这件事,把十三局几乎可以说所有的有生力量派了过去,但,他们可以说……全军覆没了。没有伤亡,但所有人都进入了一种谵妄的混乱状态,说话语无伦次,手脚乱舞,恐怕是受到了什么精神上的剧烈冲击。不过,其中几个人还是提供了相当重要的情报。他们先是听到了阿娜塔的广播,然后又遭遇了阿娜塔,然后知道了这两次案件的地点。”

“等等……什么和什么啊?又是阿娜塔?”妮卡皱了皱眉头,“这……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地点的啊?”

“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可以推断出消息来自于阿娜塔,但目的为何就实在不清楚了。”拉斐尔摇摇头,“能从这些半疯之人的嘴里知道这两个地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关于阿娜塔,我们目前知道的还太少。总之……”

拉斐尔转过电脑,“第六案发生在东部的巨石阵。在时间上其实这才是真正的第五案,只是没有被发现。受害者被精密摘除掌管记忆的半个大脑和脊椎,而发生在墓地的‘第七案’的受害者则是被摘除了包括脑干在内的另外半个大脑。也就是说,截至目前,已经有八起案件了。从受害者们被取走的器官来看,圣瓶的启动恐怕也快要就绪了。”

“意思是,我们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是的,但是……”拉斐尔搓了搓手,有些迟疑地说道,“十三局的调查人员……现在没办法执行任务。所以只能靠你,我,还有巴赫拉姆了。”

拉斐尔小心翼翼地看向妮卡。她的眼眉低垂,兀自言语着。

“弗朗索瓦,阿娜塔和凶手……如果说阿娜塔知道下一案会发生的地点,那她会是凶手吗?不,不对,如果他们三方之间有联系,得知这些消息是合理的,问题在于为什么阿娜塔会来报信……”

“虽然阿娜塔显然参与了纵火,我们也几乎可以肯定她与另外两方联系密切,但她似乎很乐意看到弗朗索瓦和真凶还有十三局斗得两败俱伤。”拉斐尔插话,“如果阿娜塔不是那种心理变态到发布犯罪预告的凶徒,我更倾向于她是一个游走在我们和他们之间的第三方。”

“不是心理变态的凶徒是很少的,特工先生。”妮卡叹了口气,“很大一部分的凶犯都会在犯罪后回归现场。不过你提醒我了,虽然我们之前排除了这个凶手自己回归现场的可能,但既然知道了他能控制人体,他会不会控制傀儡会到现场呢?而且,铁线虫术也是一种炼金术,这样的报废率更是需要大量的材料才能做到。”

“有道理。”拉斐尔思考了一瞬,“我们没有查到过相关材料的异常流动。你的意思是,他会借助傀儡去进行采购?”




“打扰一下,请问您这几天见过这几个人吗?有的话,他有没有买过这些材料……”

影子夏尔难得的大晴天,便是永不停歇的雨泪都变得稀薄。魔法市集上人头攒动,可怜的小妮卡手中拿着先前纵火案中还没有被找到的失踪者照片,在人潮之中跌宕起伏,艰难地逐店询问。

“没见过没见过,去去去!不买东西就滚,找人去找警察!”

“没见过呢,不过你也看到了,我们家顾客这么多,我也不可能记得每一个人,呵呵。”

“哦哦……这个人,有印象。”不知问了多少家店铺,终于在一家店中得到了不同的答案。上了年纪的店主缓慢翻看着那几张照片,最终指着其中的一张,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妮卡瞪大了眼睛,“那您还记得他买了什么吗?”

“这实在是没有印象了。”店主挠挠头,拿出一本账本,“这个人大概就是这一两天来的,你可以自己翻一翻这账本。那人长得太奇怪了,脸和皮肤全都浮肿得很严重,感觉像是快要爆炸了似的。递给我钱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苍白,发软,褶皱,冰冷,就像尸体一样。我没敢多看他买的什么,也没敢多问,收下钱就让他赶紧走了……“

店主上句紧接下句滔滔不绝。在他脚边的阴影中,一截黑色的粗线晃了晃脑袋,一闪便消失了。

妮卡转过身去翻看着账本,锁定了那名受害者的名字。那人采购的材料的确和铁线虫术所需的材料别无二致,只是剂量明显不足。她心中明了,背后的凶手必然是放出了好几只傀儡分别采购材料。不过……其他的店主不肯合作,恐怕想要知道其他的傀儡生前身份已不可能。

谢过店主,妮卡便离开了小铺。再次穿过汹涌的人流,来到相对空旷的街上,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便是只有其中一人的踪迹,也多少能调查出什么来……她正低着头思索着,面前却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妮卡抬起头,一尊高她一个头的浮尸样人物静静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来者的胸口中重叠着许多杂乱的心跳声,嘴中探出数条黑色粗线,反射着油亮的光。妮卡怔了一怔,拔腿便跑。那浮尸傀儡歪了歪头,用凌乱的脚步毫无章法地追了上来。

说来也怪,饶是这傀儡步伐非人,却速度飞快。两人拉扯了两个街区,妮卡始终难以与它拉开距离。她开始觉得体力不支,却发现在自己不得不放慢脚步前,那傀儡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得僵硬。淡灰色的蒸汽从它的身上逸散到空气中,操控着它四肢的铁线虫激烈地扭动着身躯。

蒸发……妮卡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第一次见到铁线虫群时拉斐尔甩出去的那瓶矿泉水,从河中捞出的十数尸体,这些傀儡清一色的浮肿造型,还有影子夏尔的无尽之雨。

“是水!”妮卡暗自惊呼。这些傀儡想必都极度需要水分来维持自己的活动,也极度渴水,那些河中傀儡恐怕便是引诱铁线虫自己跳进去的。水这在雨水无休的影子夏尔本绝不是稀缺的资源,但这稀缺的阳光却断了它的供给。她这心念一动,便摘下腰间的几管本用来配置药剂的清水,向着那傀儡扔了过去。

傀儡即刻驻步,忙不迭接住那几管救命水便往嘴里送。待它喝干净了那些水,连带试管也美美嚼碎,再抬起头想继续那场势均力敌的追逐战,却哪还有妮卡的身影。




“好发现。没想到当初脱身的矿泉水是歪打正着。”拉斐尔摸着下巴沉思道,然后看着坐在一边的巴赫拉姆,笑了笑,”再怎么说,也比和铁线虫缠斗到地上要好。“

”喂。“巴赫拉姆翻了个白眼,“你们不也是刚发现吗?”

“咳咳,总之发现了铁线虫的弱点就是好事。”拉斐尔板板脸,转移了话题,”而且这次基本可以确认傀儡的外观都是相当严重的浮尸状,而且具有多重心跳。这很有价值,意味着我们可以开始追踪了。“

”行动怎么分配?“妮卡有气无力地问。她还没有从死里逃生的状况中缓过神来。

“这样。巴赫拉姆,你是我们中武力最强的,你得去墓地附近蹲一蹲,注意避开铁线虫,还得关注一下有没有傀儡。如果有的话不要当场放倒,最好追踪一下它的去向。能搞定吧?”

巴赫拉姆点了点头。

拉斐尔又转向妮卡,说道,“我得守在土元素这个场地里。虽然前两次凶案没按照元素图来,但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他们会不会来这里。以太元素的凶案现场就得拜托你走一趟了,至少那里应该是相对最安全的一个。还好吗?”

他向她伸出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色下沉,影子夏尔如同水镜的天空上翻滚着鸣闪的雷云。巨大的雨幕掩盖着男人在草丛中趟过时的摩擦声,掩盖了他把肩上扛着的袋子扔在地上时的响声,也掩盖了男人身后的脚步声。

男人拆开手中袋,一兜底,袋子中装的许多尸体便被倒在了地上。他还没来得及把袋子放到地上,一支枪便抵在了他的后脑。

“就这样举着你的手。”拉斐尔持着枪说,“你被逮捕了。转过身来。”

男人没有转身。他的脖子扭拧了一百八十度,直勾勾地盯着拉斐尔。拉斐尔大惊,面前之人的浮尸败相不能更加明显。他尽力去听,果然在雨帘巨响之间捉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心跳声。

只是怔了一瞬,那傀儡便一阵风似的消失了。拉斐尔看向地上。没有脚印。

“该死……”他拿出对讲机。“遭遇傀儡,追踪失败。”




城区东部的巨石阵处一个人影都见不到。这里本就不是什么知名景点,更何况现在人心惶惶,还下着大雨。妮卡本想伪装成普通游客,一边假装四处转转一边探查一下现场,这计划现在也泡了汤,她自己一个“游客”在这里晃荡只会更加显眼。她看着眼前被大雨不断冲刷的地面,摇了摇头。

妮卡环着现场转了一圈,果真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新东西。

“咦……?”

她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一位不知何时出现的女士身上。那人身材高挑,撑着一把黑伞,身着一身黑色西装,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如同一张彩色照片中的褪色部分,周身的气场肃穆而具有压迫性。

妮卡悄悄靠近,想要看清楚她的脸,但她很快便停住,闪身躲在一根巨石柱后。那张脸她不能更加熟悉,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眸,便是那著名演员阿娜塔的脸庞。

为什么?她心想。为什么阿娜塔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果真是她犯下此案,现在回到现场瞻仰自己的成果?或者说……

她再次探头。那女人站在雨幕中,微微抬头,嘴唇不断翕动,像是在诉说什么。妮卡听不真切,但现下也没有时间满足她的好奇心了。

“巨石阵发现阿娜塔。需要支援。”

“明白。”拉斐尔回复到,“警察正在赶往你那里,我很快就到。尽力拖延时间,务必确保自身安全。”

正交流间,女人突然猛地看向妮卡所在的方位,警觉起来。妮卡迅速闪身躲回巨石后,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握住身上的通讯器。阿娜塔为什么会起疑?大雨应该遮住了我们通讯的声音……她的心脏跳得厉害,脑中一片空白,她还没有做好直面阿娜塔的准备。

女人环顾四周,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将手中的花束放在一块巨石前,轻轻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开。妮卡有些着急,这个人不能现在就离开。她决定冒险一搏。

”哎呀!“

女人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小女孩撞了一下,手中的黑伞晃了晃,终究是稳住了身形。她回身看到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是泥巴的妮卡,向她伸出了手。

”真不好意思……“妮卡摸着后脑,借力起身,”这雨越下越大了,我想着赶紧回家,没注意到前面还有人……噢!您不是那个……?那个演员嘛!”

妮卡装作很惊讶的模样,她要验证自己的一个猜想。

“……对。”女人自然地笑着,“我是阿娜塔。这个季节还能在这里见到游客,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呢,还是说,您来这里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呢?”

阿娜塔之前见过她,妮卡暗想。眼前这人的反应未免太过自然了。

“没有没有,我确实只是来旅游的。”妮卡摆了摆手,“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也算是不虚此行呢!但您穿成这样,还拿着花来这里,是来……?”

女人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为了……祭奠一个必须牺牲的灵魂。”

她眉毛微抬,瞥了一眼妮卡,又揉了揉她的头,“小孩子赶紧回家去吧。这里可不安全。”

妮卡不敢贸然追上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雨中。




巴赫拉姆坐在枯死的树冠上,俯视着墓地。黑色的墓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周围的树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了奇形怪状,枯枝在风雨中摇曳,发出低沉的哀号。他百无聊赖地晃着腿,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墓地的入口。

在大雨幕中追踪人影很不容易,但这或许是对其他人而言。对于巴赫拉姆来说,就像吃饭一样简单。不一会,他便看到一个身影一步一顿地进入了墓园,花了不少时间把整个墓地转了一圈后便离开了。从它踏进这里的第一刻起,巴赫拉姆便听到了他那不能更加明显地层层叠叠的心跳声。他无声地跳下枯树,尾随在那傀儡身后。

发现傀儡了,正在追踪。巴赫拉姆把对讲机放到嘴边小声说道。

巴赫拉姆一路跟着它,穿过树林,穿过闹市,最终来到了影子夏尔的火车站。傀儡踉跄着走进大门,挤进人流之中。

居然是这里吗……他自言自语道。他本想继续追踪,却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人潮中傀儡的身影。他试图聆听心跳,但所有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形成壮大的回响。他只得摇了摇头,退出了车站。




“根据巴赫拉姆的报告进行分析后,我们认为真凶的藏身地点很有可能就在这里。”拉斐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到,那里是整个夏尔中,最大的地铁站连接着的古老下水道系统中枢。“这个地方有上千年的历史,以及……有百余年没有检修过了。藏一个人,以及几十个傀儡……绰绰有余。“

”有什么计划?“巴赫拉姆两手一摊,向身后靠去,”全听你的。“




火车站的景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微弱的灯光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一名等车的男子站在站台边缘,手中捧着一本旧书,低头专注地阅读。突然,他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抬起头来,却发现车站的远处已经浓烟滚滚。

“着火啦!着火啦!”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跑。许久未启用的防火系统骤然启动,水柱从喷头中喷出,如同骤雨般淋在混乱的人群中。

“怎么回事?在影子夏尔中怎么会失火?”一名男子抱着头从车站中逃出,满脸疑惑。他看到下水管道的盖子被推开,一个个仿佛浮尸般的怪物从中爬出,随后呆立不动。人们四散逃窜,车站的入口已被警察层层封锁。每个从火车站逃出来的人都被警察迅速控制,押送离开。

拉斐尔站在消防车上,红色的警灯映照着他的背影。他举起手,对着水泵指挥。强劲的水柱如龙咆哮般冲出,无数傀儡扑向着突然出现的水源,然后被水压牢牢钉在地上。

他跳下消防车,拍了拍正在掌管现场的警察的肩膀。警察们点了点头,便继续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中。

拉斐尔和巴赫拉姆进入了空无一人的火车站,妮卡跟在他们后面。火车站的地上到处爬满了黑色的粗线,那些铁线虫全都抬着头,贪婪地汲取着从天而降的水。

“下水道中没有水嘛?”妮卡疑惑道。

“毕竟谁都想喝点干净的不是?”巴赫拉姆笑了笑,抬起了枪口。正在享受的铁线虫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同伴在逐渐被杀死,或者说,他们甚至不一定有同伴这种认知。只是一会的功夫,所有铁线虫就都变成了不会动的尸体。

“是时候捉出那个人了。”拉斐尔招呼着两人一起钻进了下水道。

下水道中弥漫着淡绿色的雾气,出乎意料的是,虽然影子夏尔一直在下雨,这里却的确没有多少水,更像是粘稠的沼泽在缓慢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妮卡从腰间取下一瓶炼金药剂,打开它,瓶中逐渐升腾起黄色的烟雾,那烟雾像是细线一样,沿着能够行走的路面探索,无孔不入,妮卡随后打开一副卷轴,整个下水道的地图便显示在了卷轴上。

“应该就是这里。”她指着其中一个相当隐蔽的小房间说,“如果这里藏着什么人,那一定就是在这里。”

“你的这小玩意会打草惊蛇吗?”巴赫拉姆突然探过头问。

“也许会吧,”妮卡耸耸肩。“所以我们要抓紧了。你们确定这里已经没有更多傀儡了吗?”

”不知道,“拉斐尔摇了摇头,”但根据被压制的傀儡数量判断,至少大多数是已经都出去了——“

“砰!”他们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巴赫拉姆手中的枪口冒着烟,远处是一只摔落在地上的铁线虫。

“这下肯定打草惊蛇了。”拉斐尔叹了口气,“我们尽快吧。”

一路追踪着炼金药剂的道标,几人来到了那个小屋子。屋子中除了一席破烂的地铺以外,便是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炼金容器和药液,妮卡凑上前看了看,不知道它们都是做什么的。但是,所有的药剂最终都汇流到了一个巨大的立地器皿中,器皿中的液体闪烁着幽蓝的荧光,里面是无数条挤在一起的铁线虫,还在不断自我复制增值。妮卡捂住了嘴。

”目前方位需要支援。“拉斐尔对着对讲机说,“确认到数以百计的未苏醒铁线虫,需要进行整体处理。”

“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他收起对讲机说,“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在哪里?”

“逃走了吧?”巴赫拉姆插嘴道,“在这么复杂的系统中找人可不容易。不过算你们走运。”

他拆下身上服饰各处的零碎部件,组装了起来。

“既然已经找到了他的老巢,那就好说了。让你们瞧瞧我们为什么叫索拉里斯猎犬。”

说罢,他拿着手上组装完成的仪器,往那地铺上摩擦了几下。仪器的头部不停变换着造型。巴赫拉姆起身,向妮卡伸出手,借走了她的地图,与仪器卷在了一起。不多时,地图居然被仪器吸收,而仪器的头部也变形成了一个箭头。他起身朝着仪器所指示的方向开始前进,而二人也跟了上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仪器的头部样式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惊叹号。巴赫拉姆站定做了个手势,二人即刻止步。

“我们很靠近他了。”他说,“这一次,不要错失机会。”

二人分别持枪,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月光从下水道的天花板入水口中投射下来。妮卡跟在他们后面,手中抱着一大瓶药剂。里面的液体是深黄色的,还显得十分粘稠。仪器上的惊叹号变得越来越大,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变回了头部原本的样式。糟了,巴赫拉姆暗叫不好,急忙环视四周,确定无人,又急忙看向头顶。

“后上方!”巴赫拉姆急忙举枪转身,却已经被无尽的黑丝所淹没。拉斐尔听到喊声,只来得及开几枪便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妮卡急忙将腰间的几管药剂尽数抛出,缠住两人的铁线虫一拥而上啃食那些液体,却有许多着了火,又有许多从内部爆裂,化为了气体。剩余没有被药剂干掉的虫子被挣扎起身的两人一枪爆了头。

“噫!”

没有光的角落中突然传出一声怪叫。拉斐尔急忙堵住这房间的唯一出口,妮卡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深黄药剂丢了出去。药剂砸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应声破裂。角落中的东西噶啊啊地怪叫着,翻滚着来到了三人的脚边。那是一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男人,他的双腿和左手沾染了那药剂,现在已经变成了透光的结晶,再也无法动弹了。

拉斐尔看着那男人,大惊失色。他急忙蹲下,扳正他的脸,怔了好一阵子。

“XXX·XXXX……居然是他。”

“你认识?”巴赫拉姆也凑了过来。

“九年前另外一个连环凶案的始作俑者。那一次他割下了无数男人的外生殖器。”拉斐尔皱了皱眉头,“我当时也有参与那次案件。他当街犯案,然后逃之夭夭。,只留下受害者在地上哭嚎和黑色的精子随着无尽的雨水流淌满地。他从来没被抓到过,甚至没被找到过踪迹,上了十三局的永久通缉令。那时候他还没用过这铁线虫术,真没想到这些年他还研究出了一点新东西……”

“等一下,”巴赫拉姆打断他说,“如果他是真凶,那他从受害者那里剥取来的器官都在哪里?如果那里是他的炼金实验室,难道不应该保存在那里吗?”

“哈哈哈……”地上的男人突然大笑起来,“嘻嘻……你们,你们一辈子也不会,不会接触到的,你们永远找不到,不会能找到的……嘿嘿嘿……哈哈哈!手机……快看手机……”

“什么手机?”拉斐尔皱眉。

“可能是……这个?”妮卡怯生生地递出一台手机。

“我刚刚在炼金室发现的。”

”怎么不早拿出来?“拉斐尔扶了扶额头,看着妮卡打开了屏幕。出乎意料的是,这手机没有设置任何密码或防护设置。打开手机,便是一段录音。拉斐尔正犹豫着是否应该播放,录音却自己开始播放。

“晚上好,这里是阿娜塔的月亮电台……”

拉斐尔暗叫不对。他看向入水口,外面的雨已然停止,清冷的月光变得更加明亮。光的波动一阵紧似一阵,压迫着所有人的心弦。

妮卡试图调低音量,却发现按键完全失灵了。现下又没有地方能扔掉这部手机。正当她手足无措时,拉斐尔抢过手机,从其中抽走了一张唱片。声音消失了。月光的波动也随即停止,妮卡心中一轻。

”呼……“她长呼一口气。

”这应该不是这个人的手机,“拉斐尔思索道。

”嗯。如果这个人的失利是在预料之中的,那阿娜塔恐怕已经把那些器官带走了。“妮卡想了想。”但为什么她不顺便捞一把这个人,把他也救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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